2007/08/08

4. 如果前進只為了前進

[意義在哪裏?]

14/07/07

Day 4. Le Sauvage - Aumont-Aubrac. 27km.

很難想像今天是法國的國慶日。

此刻我們眼前的這個法國,一片空寂。只有山,雲,樹,草,牛,天空。

還有蒼蠅。

安全地渡過昨夜,早上七點準備好,在橘色的晨曦和仍強的風勢中出發。被帳篷阻隔一夜的蒼蠅再度回來尋找我們的陪伴。頂著滿頭的蒼蠅,離開野蠻的領土。



你不得不佩服這些蒼蠅的意志力。走了好幾公里它們仍然堅持在你頭上繞圈圈,就像聖者的頭上總有一個星星光環一樣。有幾次經過牛群旁邊,想要用靠近牛群來讓蒼蠅轉換注意力。沒用。它一旦盯上了你,再肥的牛還是沒法把它們全部引開。完全離開野蠻領土之後,過了一會來到St Roch。這裏沒有村落,只有一個尊聖洛克的小教堂。小教堂旁邊有一個朝聖者避難所,讓無處落腳的趴趴人有個屋頂可過夜。這一帶真的太荒涼了。如果你不在野蠻領土的旅店過夜,又沒有辦法野營,可以想像夜晚一定很難熬。所以這個避難所是件好事,雖然昨天老闆娘建議我們不要來這過夜,怕有閒雜人等。

聖洛克是間小小的教堂。我們到的時候門是鎖著的。我們在它門口煮了熱茶,吃了早點。聖洛克的故事大概是這樣的:那個時代人們為瘟疫所苦,很多人因此失去生命。洛克號稱能夠救助這些得了瘟疫的人。可是,有一天他自己感染了瘟疫。為了不傳染給別人,他跑到森林裏去,遠離別人。可是他並沒有餓死,因為有隻小狗每天會從主人家裏拿麵包給他吃。聖洛克的造型和聖雅各很相似,都是趴趴人的造型。在法國這一帶有很多聖洛克的教堂,原本是拜聖雅各的,可是自從有段時間瘟疫回來肆虐,他們就把聖雅各改成聖洛克(造型原本就蠻像的),祈求聖洛克,舉辦遊行,瘟疫聽說就奇蹟似的消失了。不過聖洛克和聖雅各雖然造型相似,但有一個很大的不同,就是聖洛克會把長袍撩起到大腿處,用手指著腿上的一個感染瘟疫的瘢痕,腳旁總會有一隻叼著麵包的小狗。這個地區許多聖洛克教堂到今天都還是居民信仰的中心。

我們在聖洛克教堂前吃早點的時候,蒼蠅莫名奇妙地不見了。等我們整裝再次上路,蒼蠅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,繼續在我們的頭上為我們假裝光環。所以我們說這是神蹟。聖洛克保護我們不受蒼蠅的感染,可是一旦離開他的領地,我們就又只能靠自己了。

離開馬路,再次進入小山路。牧地與小樹林相間,但已經離開高聳森林了。再次回到藍天綠地與開闊視野。今天路況不錯,鄉村道路之後再次回到柏油路,然後我們來到St-Alban-sur-Limagnole.

牌子寫著這裏曾是法國受德軍佔領時期的反抗本營之一。基本上德軍並沒有佔領全部的法國,而剩下沒被佔領的地方,就成為反抗佔領的地區。原本擔心因為國慶,商店關門就無法採買今日糧食(昨日完全沒經過正常的商店),到了St Alban便鬆了一口氣,因為麵包店和肉店都還開門營業著。十一點左右到達,買了麵包和肉塊(這個形容好像狗食),又嘴饞地買了一個小水果塔,坐在教堂牆邊蔭涼處吃了再上,順便休息。其實在還沒抵達St Alban時,我的雙腳已經很痛了。雖然中午還不到,可是大概是幾天下來的摧殘,承受度已經下降到不行。然後因為St Alban在低處,一連串的下降讓我的右屁又痛了。到達鎮中心時,我完全已經是用忍一個字在撐著的。想想其實很懊惱,今天的路況及地形其實難度並不高,甚至有點低,可是我卻這麼地肉腳。沒用的傢伙,可是能抱怨誰呢?只好抱怨這走也走不完的路程,抱怨下坡路,抱怨毒辣的太陽,抱怨別人的小指比較短,嘆惜自己小指太修長。

離開St Alban時又與車流並行了一段。走在日正當頭的太陽下,跛著腳。還好下到St Alban市區後已經是最低處了,進入山區小徑後又是上爬的山路,因為下坡而痛的屁股又比較不痛了。難道我是爬坡命嗎?不禁怨嘆自己。可是,幾天下來,我真的體驗到,如果要比較難度,上坡的確是比下坡容易的,一來不容易滑跤,二來若是滑了跤也比較容易反應,三來膝蓋的衝擊力比下坡少。下坡真的對身體不好。

接下來的路我有點忘記了。也因為我很專心的想把路趕快走完,沒有什麼心情停下來照像看風景。而且愈走,心情愈鬱悶,雙腳愈痛苦,背包愈沈重。走到最後,我有一種走只為了走,風景都沒有看了的感想。這也是真的,一旦身體無法承受,心理就像關閉了一樣,只會感到身體的痛苦。

不過我還是很高興,昨天在山區撿了一根樹枝做手杖。登山的人會準備登山杖,據說可以減輕很高百分比的體力付出率。我沒有準備,但遇到這麼多的碎石上下坡,深深感到手杖的必要性:一來可以分散肌肉出力率,二來在地勢急降或急升時可做為重心支撐。有點像是上下樓梯時,如果有扶手,就比較容易、安全一樣的作用。因此今天我有了手杖。如果沒有,我想我完全撐不到目的地的。也因此我對於遊戲中的法杖有了新的認知。

遊戲中的法杖,普通的沒什麼加持,高檔一點的就開始加一些東西,像是耐力、敏捷度、力量、或是精神智力。這些其實都是有道理的。耐力,因為木杖讓你走得更遠。敏捷,因為它讓你腳步更輕盈。力量,因為分享你雙腿的施力度,因此等於是讓它們更有力,還有用它打人的時候會比直接用手打痛。精神,因為它分擔了你的體能輸出,因此精神更好。加智力就比較匪夷所思一點。至於魔杖,就完全是拿來施法用,像是哈利波特的小魔杖施法很有用,但是不能拿來打人或登山一樣。這也是為什麼像魔戒裏的法師,總是拿著一把杖,一方面是因為他老了又總在長途跋涉,再來就是他可以拿來K人。佛多和山姆好像也各有一把杖。可見杖對趴趴人的比要。沿路上我就在想著這些事情。

聽說有個女孩,邊走邊用它的杖在地上畫著。仔細一看,原來她畫的是十字。每走一步,她就用杖在地上畫一個十字架。我們問,這樣她不會走的很慢嗎?不會,告訴我們這件事的人說,這女孩子走的還很快呢。

God speed,俗話說。

難怪我愈走愈慢,愈走愈沒力了。好不容易下午不到四點來到了Estrets。一個連商店都沒有的聚落,可是有地方可以夜宿。遇到一個昨天住在野蠻領土的女生,她說她今天就到此為止了。可是依照指南,我們還有二個小時。下午四點的陽光比正中午還毒。我已經是用拖的在拖著不願前進的身體繼續前進。周圍的景物再也沒有任何吸引力。沒有力氣舉起相機。可是我們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。再來,我的心底有一個雖然微弱卻仍然存在的聲音,告訴我如果我停下來了,就是英文說的小雞,為什麼別人走得到你就走不到?也不就是27公里。現在聽起來有點殘酷,不過當時其實還有現實的考量,就是過夜的問題。雖然背著帳篷睡袋就表明了可以到處為家,但還是希望能和別人一樣抵達預計的當日終點。所以我還是鼓起勇氣,從彌留狀態擠到回光反照狀態,繼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

可是這幾公里卻比書中描述的還要漫長。本來以為只是再多一小段路,沒想到走了二個小時了都還沒有抵達的跡象。理論上,等我們再次走回柏油路面的時候,就距離當晚預備過夜的城鎮不遠了。可是,怎麼走,都沒有見到柏油路面的蹤影。回光反照狀態漸漸地離我而去。實在很累,又是爬坡,我想我每不到十幾二十分鐘就忍受不了,找個樹蔭直接坐在山路中間。同時具有補充體力與安慰劑作用的糖果一顆一顆地丟進嘴裏,再也無心欣賞風景。抱怨還不夠,甚至還開始咒罵。

如果前進只為了前進,如果走這些路只為了走完它,那麼這些路程,這些時間,究竟有什麼意義?

六點,好不容易抵達今晚預計的停點Aumont-Aubrac。一入城,遇到和我們同班火車到Le Puy的愛在大太陽下睡午覺的老人。他的臉紅得跟猴子的後面一樣,可以想像愛曬太陽的他完全沒有防曬。大概我拿來擦防曬油的時間,他都拿來專心走了吧?他的腳程快到居然不到五點就到了。誰說老人體力比年輕人差?雖然好不容易進了城,可是今天的考驗卻尚未結束。同志啊,再努力一下吧。問了路邊在家裏院子閒聊的中年人,露營區在城鎮的另一端,還有一公里。我心想:「一公里?小case。」雖然我幾乎只剩下意志力在撐了。我拖著疲乏的身體走到城中間,一群同路的健友已經舒服地換上拖鞋,坐在露天咖啡座裏喝啤酒聊天,看著我們像狗一樣氣喘噓噓地爬過去。同伴動搖了,開始評估在城裏住旅舍的可能。可是,因為一股不知道有什麼用的倔強,我還是希望能夠抵達露營區。所以繼續走。然後,我們看到了火車站。是的,這是一個有火車站的城鎮,而且是自從我們出發以來所遇到第一個有火車站的城鎮。為此,我開始咕噥著只要買張車票,我就能脫離苦海了。我幹嘛來到這,把自己累地半死不活?救贖就在一張車票裏,信用卡拿出來一刷就能得到了。

可是,那股莫名奇妙的倔強又浮出了,在腦海裏面暗示我:「你有種就這麼做,然後你再回去一輩子後悔你的窩囊吧!」我都已經快用爬的在前進了啊,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,你這個死腦筋。可是,有什麼辦法?我想了想:我真的想要放棄嗎?是的,我想要放棄。再想了想:這麼做不會後悔嗎?我很猶豫。我想我會後悔的,而且會很後悔。所以只好一邊罵,一邊還是繼續拖著直不起來的腰桿繼續往前。露營區就在城的另一端,我們已經從城的這一端走到城中心,頂多再走同樣長度的一段就到了吧!可是不然。又開始上坡。上了一會,同伴跑去問了路旁餐廳的小姐。小姐很驚訝:「露營區還有很遠哪!還要再一公里吧。」什麼?難道先前那位先生是亂說的?可是我們已經到了這裏,我完全不願意再走回頭路,找一間也許已經都客滿了的旅舍,最後還只得再回頭去露營。這間餐廳剛巧也經營旅館。預算自然高於露營很多,但我們還是問了。不過,老天爺還不想讓我們今天的行程結束。這間旅館全客滿了。只好繼續走,認命了。走啊走,看到了一面牌子,告訴我們已經離開了Aumont-Aubrac。這真是我第一次看到市立露營區不在市內的情況。也算是一個難得的經驗吧!(不過,當下的感覺是:嗚~老天爺在捉弄我,這種經驗不要也罷><)最後,從餐廳到露營區,大概又再走了一公里左右的路程。

到達了露營區,見到一路也是露營過夜的一對法國年輕人,打了招呼。他們已經洗了澡、洗了衣服。我不禁想,是其他人體力太好,還是我體力太差?紮了營,心想-終於可以休息了吧!我再也不要用我的雙腿了-的時候,同伴居然說他想吃正常的晚餐,提議再走回去剛才的餐廳吃飯。最後,我還是接受了他的要求,只能安慰自己,用這晚餐當做今天的安慰獎,換上拖鞋走路腳就不痛了。其實腳不痛是一回事,雙腿根本在無法使用的狀態。就這麼拖著無用的雙腿,慢慢地-真的很慢-再走上二十分鐘回到餐廳,吃了飯,再走上二十分鐘回到露營區。這景象就像是兩個缺了腿的傷兵,互相扶持著回到營地,黑暗的馬路上沒有路燈,迎面而來的汽車呼嘯而過,刺眼的頭燈盲目了傷兵的視線,在強光與黑暗的交錯當中,沒了腿的傷兵被世界所遺忘。回到不在市內的市立露營場,這苦海無邊的一天才算正式地結束了。

算一算,今天30公里大概跑不掉吧!想到明天還要往回走,走到市區接上GR,心裏就涼了一半。才第四天,我的腳趾已接近潰爛,雙腿如僵屍般僵硬,心理接近崩潰狀態。躺在帳篷裏,我說明天我不要再走了。如果不准自己搭火車離開這走路地獄,至少我要休息,休息到我高興為止。就算體力能夠恢復,心理也無法繼續堅持下去。同伴說服我,或多或少還是要走一點點,就算一點點也好,否則就會更難繼續。因此,我們決定明天睡到自然醒,慢慢來,只走一點點,慢慢走,走到第一個有地方過夜的點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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