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/09/14

7. 山不轉路轉

[路不轉人慘]


17/07/07

Day 7. Saint-Chely-d'Aubrac - Saint-Come-d'Olt. 16km.



同伴希望今天能夠在Saint-Chely-d'Aubrac停留一天,一方面我們都很喜歡這兒的寧靜安適,另一方面他答應別人的東西得在今天寫出來。雖然我也喜歡這裏,可是一整天不動,難道就要晾在那裏嗎?前進已經成為一種自然的趨動力,停滯讓人全身難過。而且,渡假到一半說要工作的人,根本是故意掃人興的傢伙,不可原諒。最後,我還是說服了對方,今天預計的路途只有16公里,很快就會抵達,到時就可以寫你的東西了,云云。只是說服完,早上也過了大半。雖然如此,只有16公里,一眨眼就會到了,沒關係。


出城鎮的小橋上,有一座刻有朝聖者像的十六世紀十字架,朝聖者的樣子已經有些模糊,但還能看出手杖的形狀。城鎮在溪流的高度,一出了城,我們就又往上攀爬到它四周山陵的頂端。我們先經過幾座住在城鎮邊緣的養牛人家,再過一會,差不多又完全離開了屋舍,回到兩旁都是大片牧草的山頭,只是這裏的海拔已經低於一千公尺,而且地形也差不多快到法國中央高地的邊緣了。藍天、白雲,泥土碎石窄路的兩旁散落著可愛的小花、芒草與偶然出現一兩棵的樹木。昨天才經過山頂放放小屋的腳下,今天則開始往河谷地下降,再過兩天,就會看見水源不斷的綿綿河流。這個充沛是高地所看不到的。


中午過一點,來到一個小聚落。有居民在一座開放的農舍中放了一張長桌、一些咖啡、茶、糖什麼的,邀請經過的山友以一塊錢的代價自行取用,可以順便歇腳休息。自助咖啡屋的對面則放著一個手刻木桶,桶裏插著幾把手刻木杖,牆上貼著張做了防雨防護的公告:朝聖者為了一路順暢╱請取用合適的木杖╱留下付得起的報償(為了配合它的壓韻,我也壓一下韻:P雖然不怎麼樣,但他的詩也不怎麼樣,彼此彼此^^)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杖,雖然重又粗了些,但這樣就足夠了。這幾天的路走下來,深深覺得只要有最基本的必需,就是一個很充實的生活。跟自助咖啡屋裏的幾位山友打過招呼,不做停留,繼續前行。

接下來進了樹木茂密的區域。正午的陽光把綠葉照得透明。看到一座十字架,上頭寫著這幾個字:vicit, regnat, imperat. 十字架底端放滿了朝聖客一人一石所堆上的石頭。祂征服,祂統治,祂命令。當然,這不是耶穌基督或是天神自己決定要寫這幾個字在這十字架上的,而是信仰祂的人。這幾個字讓我想到凱撒的一句名言:veni, vidi, vinci. 我來,我見,我征服。中文翻譯沒表達出來的,是凱撒句子的過去式,也就是:我來了,我看到了,我征服了。而十字架上的字,是現在式,也就是:祂正在征服著人們,祂正在統治著世界,祂正在領導著世界的進行。祂無所不在,祂命令著世界的運轉和它運轉的方式。

在樹林區內上上下下,一會爬昇,一會下降。途中,在森林深處,我們經過一座石橋。指南說會經過一座被植物被覆的古橋,但只有在來到時才明白它的真面目,原來不是山中常會遇到的,跨過小小溪的小小橋。這座橋,是真真正正的一座以大塊石塊蓋成的,連古代的馬車都能通過的厚重石橋。覆蓋著它的植物,也不是路旁矮矮的小花小草,整座橋幾乎被森林所吞噬,然而,往兩旁下方看,可以看到它距離底下的河岸有一段不小的高度。我想像著古代軍隊通過的畫面。有多少人的痕跡,在大自然中被緩慢地吸收、同化呢?

接下來的路,一下進入森林區,一下出森林,走到柏油馬路上,不久又再進入小徑,漸漸離開了森林。只是,離開了涼爽的樹蔭後,立刻感受到下午二三點鐘太陽的威力。強烈的陽光,強烈到眼睛會睜不開的程度。熱,很熱,非常熱。整個世界像是白熱化了似的,除了進入小聚落時偶有樹蔭或牆蔭,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躲開。好在,遠遠地,我能夠看到有一座城鎮。依據指南,那應該就是今天的目的地。帶著只要再撐一下的心情,鼓起勇氣,離開牆邊的陰影,繼續往前行。

然而,這條已經完全沒有陰影的路,居然硬生生地轉向與城鎮不同的方向。我的方向感告訴我自己離那個城鎮愈來愈遠,指示的方向要我繞過另一個山頭,天知道接下來還有幾個山頭在等著我。難道,難道視野可見的城鎮還不是今天的目的地?指南寫著會經過的老葡萄藤,至今仍未見到蹤影,除了小徑旁邊開始出現的藤蔓籬笆,以及掛在籬笆上、用火紅大字寫著的「老葡萄藤」牌子。我的天啊,書上寫的老葡萄藤難道就是這籬笆呀?籬笆的後面,看起來也不像是葡萄園呀。深深地,有一種受騙的感覺。你說會有老葡萄藤,結果只有一些快被曬乾的老藤籬笆,牌子還掛得好像風景區的解說牌一樣。並不好笑,好嗎?頂著烤爐般的烈陽,討厭的石頭路,而且是下坡,開始出現。同時,身體開始抗議,好幾天沒有狀況的右屁,再次開始刺痛我無力的身軀。

對,世界的秩序不就是這樣嗎?愈慘的時候就愈會遇到糟糕的狀況,偏偏如果不繼續前進,還有無情的太陽在頭頂上烤著。前進,不前進?這是問題,理論上應該要接這一句。可是,不然。在沒有選擇的情形下,根本沒有提問的權利。你唯一的選擇,是努力的往前爬,爬出這個烈陽-下降石頭坡-假葡萄藤地獄。我真的生氣了,帶著恨意,我用木杖邊罵邊揮打地上的石塊。就是你們害我屁股痛,而且連休息的地方也沒有。因為屁股痛,只能跳著前進。不只如此,堵氣的對象也毫無所謂,你知道這有多蠢嗎?然後我看到了前方出現了一家咖啡屋,歡迎你進去喝個涼的、補充熱量。不假思索,不是進去休息,而是我找到了痛苦的來源:一定是他們為了做生意,而把路線劃到他們家門口的!一定是這樣!

再痛苦的路途也有抵達的時候。終於,邊跳邊走,回到了柏油路,漸漸進入了市區。每天最痛苦的時刻其實是抵達的時候,不論路程有十五公里還是二十五公里。為什麼呢?因為心理已經給自己一個期待,一個限度,例如再過一個小時就可以到了那樣。可是,如果一個小時過了,一個半小時過了,二個小時過了,卻仍未抵達,那個感覺真是比知道還有四個小時路程還要痛苦。心理影響身體,在這情況下再明顯不過,只要超過預計時間或里程,四肢酸痛的程度馬上達到頂峰,進入半絕望的狀態。就算多走十分鐘,都比預計行程內的十分鐘還要痛苦異常。就這樣,痛苦地到了市區,循著露營區的牌子往中心走。然而,大約又走了幾百公尺吧,突然另一塊露營區的招牌出現,指著我們來的方向。難道是剛才看錯了?往回走吧。走到第一塊指示牌,發現方向的確指向第二塊指回相反方向的招牌。難道,這就叫做命運的捉弄嗎?兩個人站在車子來來去去的大馬路口,不知該怎麼辦。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,說話就會大聲起來。正在大聲到一半,走來兩個輕裝的健行夫妻,沒想到他們知道露營區怎麼去。好似找到了救星,跟著他們往市區走(第一個招牌的方向),進入市區,穿過石頭房屋,再次出市區,來到一座類似穀倉的屋子旁邊,一扇柵欄綁著鐵鍊。「就是這兒了!」「哪?」「就這兒。這是露營區的後門。」說著,把柵欄打開,原來鐵鍊是鍊假的。往身後一看,就在這後門的路口,又有兩個牌子指著露營區的方向,兩個牌子指的的方向完全相反,但沒有任一個指著我們進入的地方。只能說,不知道是老闆鬼打牆,還是不希望人客光顧了...雖然這個露營區中的人數出於我的想像。

安置好營帳,洗了澡,已經五點多了。從早上十點出發,到下午五點,今天花了六七個小時在路上,然而指南寫的公里數只有16公里。不可信的數據。隔天早上我們遇到的一個年輕人,也會告訴我們,他也感覺被這里程給騙了,也感覺這段路不好走。幸好,還是抵達了,離開了下坡路,屁股也不太痛了;進入了傍晚,陽光也柔和了;紮了營,心裏也鬆了一口氣。雖然累,但還是利用了剩餘的日光時間逛了逛這座城鎮。在咖啡館坐著的同時,遠方突然打起雷來,落下了一些雨點。事後我聽說,這時間還沒抵達的人,在路途上都不免淋了一小時的大雷雨。往這方面想,今天的運氣似乎也沒那麼糟糕。

2007/09/03

Life is a gift

一塊小小的無名墓碑,靜靜地立在Aubrac墓園的角落



死亡上印刻著生命詠歌
逝去裏感恩當下

Life
is a gift
that we call it
the present


我流下了眼淚

2007/09/01

6. Fool on the hill

[sees the sun going down,
and the eyes in his head
see the world spinning round]

16/07/07

Day 6. Nasbinals - Saint Chely d'Aubrac. 17km.


早晨起來,風似乎更大了。出了帳篷,才發覺原來我們好像剛好紮在風口。別人的風都差不多停了,就我們的沒停...@@

晚起,走了約一公里回到鎮上,又慢吞吞地排隊買今天的糧食,還參觀了昨天抵達時沒來得及參觀的教堂。(中間那枝是我的朝聖杖,教堂前地板上的聖雅克之路標誌)

在麵包店遇到兩位活生生像是從六零年代走出來的年輕人,男生的頭髮已經自動結成鮑布馬利頭,女生穿著嬉皮式服飾,手裏還拿著一束現採小花束。我們出發了一會,在馬路邊要轉進山區前,再次看到他們,正在路旁等著攔車。祝福他們。

離開小鎮,再次轉入山區小徑。不消多時,我們已經再次爬上山頭。今天的路徑,會經過法國這邊山區特有的放牧區,放牧人春天上山,住在山頂遺世獨立的小屋裏(叫做buron),冬來前帶著他這半年在山上自製的乳酪及牲口下山。今天這已經是個瀕臨絕種的職業了,不過山上仍可看到這些小屋子及牲口,聽說有些小屋轉型成為觀光功能,總是帶著懷舊的心情吧。想像這些放牧人,只有牲口與他作伴,沒事做做乳酪,但我想,大概有許多時間都躺在山頂的牧地上,嘴裏含著牧草,看著天空的白雲飛鳥,聽著世界旋轉的聲音,吹著直率的風吧。雖然如此,仍然是個辛苦的工作。辛苦之處,也許不只是勞力的付出,還有那半年下山一次的寂寞。雖然,我知道寂寞是可以習慣,甚至成癮的...

風依然很強,太陽也很大,沒有遮蔽,走在這種叫做draille的趕牲口的路上。越過成片的野生牧草地,基本上就是長草的山頭,這幾天來原本都乖乖在路旁用鐵絲網或木柵欄區隔的牛羊,突然之間在我們必經的路上大喇喇地或坐或臥,悠閒享受美麗的天色。

才發現,其實哪是他們跨越了柵欄?是我們不知從什麼時候,已經進入了牠們的領地。入侵者,原來才是我們哪!在這個除了綠色大地和藍色天空之外只有它們的世界,加入了我們,似乎加入了不融合的元素。而這些牛,好像是故意的,那麼大一片山頭,硬是坐在小徑上或周圍,似乎等著看你要怎麼過去。出發前曾聽過別人的經歷,有個人看了母牛一眼,一旁的公牛突然就朝他衝了過去,最後不知如何收場。因此,突然撞進這個場景,遠遠地我就開始心驚膽跳,深怕多看一眼,自己會莫名其妙地被撞得翻到山谷底下去。可是,要繞道嗎?真沒種。當然還是直接穿越。只是,我不敢仔細研究誰是公牛,誰是母牛,然而每隻牛在你經過時都會擺出招牌眼神,好像你是外星人那樣盯著你,可是卻又好像對你沒有興趣的那種眼神。放慢腳步,不敢亂看,避免視線直接接觸(有點難,因為還是有好奇心),步步為營,就這樣通過了近距離接觸的考驗。才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種,而且開始懷疑因為看了母牛一眼而被公牛衝撞的故事的真實性。

坐在石頭矮牆旁野餐。身後是悠閒的牛隻在一整片山頭上休息吃草,偶爾發出好像被虐待似的叫聲。前方是一整片廣闊無比的緩緩的山谷,遠方的小屋子,另一群牲口,綠草坡地上的光影因白雲偶爾飄過而無聲地變化著。


漸漸下山了,來到Aubrac。這裏有一座西元一千一百多年創立的朝聖者收留所,今天已經不再繼續了,倒換成一些旅店。當時,這位荷蘭地區來的先生,也是朝聖者,經過這裏時覺得這是個「可怕的地方,一片廣大孤寂」,我可以想像得出來那種情景。古代的趴趴人得到感謝這些願意付出的人,不然當時的路途會比必須面對的艱辛更加地艱辛。(圖:山上的避難所)

在Aubrac之後,我們瞬間便離開了草原區,進入樹林地帶。然後地勢開始下降,這我現在最不願意看到的地形。途中遇到一對親情趴趴隊,女生背著超大背包,男生背著剛會走路在睡午覺的小貝比。在靠近今晚預訂的紮營地之前,還很笨的迷了到今天為止最迷的一次路。很開心地以為就要抵達目的地的,不經心地下著坡,就這樣下著下著,我開始覺得那條小徑愈走愈窄,路上的雜草愈走愈多,開始看到平常不易見到的蝴蝶,雖然開始懷疑,但心想「不會走錯呀!路的描述跟書上寫的一樣」,還是繼續走下去了一段,直到完全沒有路為止,才驚覺真的走錯了路。天啊,還是一整段的下坡路呀!時間已經傍晚了,我們仍然想不出為何會走錯路的原因,還懷疑了一會是不是路在雜草中繼續前行著。直到決定回頭找到上一個標示再說,因此又開始努力並驚恐地上坡,上坡,一路又再上回剛才的地方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看到上一個標示...還好終於找到了它,但也上了蠻久的坡了,而那條關鍵的迷路點卻是一個不該走錯的路,標示還蠻明顯一個...真是樂極生悲。但還好還是在天黑前找回了原來的路。

就這樣,晚出發,又再迷了一小段路,晚上七點左右才抵達Saint Chely d'Aubrac。這是一個令人馬上感到寧靜輕鬆的小鎮。營區就在小河邊,可以聽到潺潺的水聲。其它每天一起紮營的趴趴伙伴們都早已紮好營,洗好衣服洗好澡,坐在草地上無所事事了。我一如平常,到達目的地時完成已經進入無力狀態,第一件事就是卸下背包攤在草地上。但是今天不能偷懶,攤了一會便乖乖去洗澡洗衣服,準備到村上去覓食。今天沒有藉口,因為今天是隊友的生日。

先找一家小店喝了Monaco(這一路上我常喝這東西,摩納哥,是啤酒加汽水加石榴糖漿的結果,整杯紅紅的顏色很漂亮。可能是因為能喝啤酒又能補充糖份的緣故吧。)這家的老闆是比利時來的,跑好遠。再去餐廳吃飯,聽了此間有名的aligot(一種加了當地乳酪的馬鈴薯泥,不要忘了加上一堆現切碎大蒜... 才終於明白了這看來簡單到不行的東西,為什麼人家會說它要好吃的話會有多好吃的道理!),還點了tripoux(意思就是牛肚那類,下水湯的下水,用牛肚把它包成小包包,拿去煮,完全好吃!但是配上高熱量的aligot,才吃了一顆就投降了...)。難得今天吃了這麼美味的晚餐,真要拜生日一定要吃好料的隊友之福。不過吃飽喝足了,等到要起身回營,再次發現雙腿根本已經不能彎曲了...撐著快爆開的肚皮,只見兩個好像還不太年老的人互相攙扶著,一步,一步,緩緩地走回村外的營區...

是美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