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路不轉人慘]
17/07/07
Day 7. Saint-Chely-d'Aubrac - Saint-Come-d'Olt. 16km.
同伴希望今天能夠在Saint-Chely-d'Aubrac停留一天,一方面我們都很喜歡這兒的寧靜安適,另一方面他答應別人的東西得在今天寫出來。雖然我也喜歡這裏,可是一整天不動,難道就要晾在那裏嗎?前進已經成為一種自然的趨動力,停滯讓人全身難過。而且,渡假到一半說要工作的人,根本是故意掃人興的傢伙,不可原諒。最後,我還是說服了對方,今天預計的路途只有16公里,很快就會抵達,到時就可以寫你的東西了,云云。只是說服完,早上也過了大半。雖然如此,只有16公里,一眨眼就會到了,沒關係。
出城鎮的小橋上,有一座刻有朝聖者像的十六世紀十字架,朝聖者的樣子已經有些模糊,但還能看出手杖的形狀。城鎮在溪流的高度,一出了城,我們就又往上攀爬到它四周山陵的頂端。我們先經過幾座住在城鎮邊緣的養牛人家,再過一會,差不多又完全離開了屋舍,回到兩旁都是大片牧草的山頭,只是這裏的海拔已經低於一千公尺,
而且地形也差不多快到法國中央高地的邊緣了。藍天、白雲,泥土碎石窄路的兩旁散落著可愛的小花、芒草與偶然出現一兩棵的樹木。昨天才經過山頂放放小屋的腳下,今天則開始往河谷地下降,再過兩天,就會看見水源不斷的綿綿河流。這個充沛是高地所看不到的。
中午過一點,來到一個小聚落。有居民在一座開放的農舍中放了一張長桌、一些咖啡、茶、糖什麼的,邀請經過的山友以一塊錢的代價自行取用,可以順便歇腳休息。自助咖啡屋的對面則放著一個手刻木桶,桶裏插著幾把手刻木杖,牆上貼著張做了防雨防護的公告:朝聖者為了一路順暢╱請取用合適的木杖╱留下付得起的報償(為了配合它的壓韻,我也壓一下韻:P雖然不怎麼樣,但他的詩也不怎麼樣,彼此彼此^^)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杖,雖然重又粗了些,但這樣就足夠了。這幾天的路走下來,深深覺得只要有最基本的必需,就是一個很充實的生活。跟自助咖啡屋裏的幾位山友打過招呼,不做停留,繼續前行。
接下來進了樹木茂密的區域。正午的陽光把綠葉照得透明。看到一座十字架,上頭寫著這幾個字:vicit, regnat, imperat. 十字架底端放滿了朝聖客一人一石所堆上的石頭。祂征服,祂統治,祂命令。當然,這不是耶穌基督或是天神自己決定要寫這幾個字在這十字架上的,而是信仰祂的人。這幾個字讓我想到凱撒的一句名言:veni, vidi, vinci. 我來,我見,我征服。中文翻譯沒表達出來的,是凱撒句子的過去式,也就是:我來了,我看到了,我征服了。而十字架上的字,是現在式,也就是:祂正在征服著人們,祂正在統治著世界,祂正在領導著世界的進行。祂無所不在,祂命令著世界的運轉和它運轉的方式。
在樹林區內上上下下,一會爬昇,一會下降。途中,在森林深處,我們經過一座石橋。指南說會經過一座被植物被覆的古橋,但只有在來到時才明白它的真面目,原來不是山中常會遇到的,跨過小小溪的小小橋。這座橋,是真真正正的一座以大塊石塊蓋成的,連古代的馬車都能通過的厚重石橋。覆蓋著它的植物,也不是路旁矮矮的小花小草,整座橋幾乎被森林所吞噬,然而,往兩旁下方看,可以看到它距離底下的河岸有一段不小的高度。我想像著古代軍隊通過的畫面。有多少人的痕跡,在大自然中被緩慢地吸收、同化呢?
接下來的路,一下進入森林區,一下出森林,走到柏油馬路上,不久又再進入小徑,漸漸離開了森林。只是,離開了涼爽的樹蔭後,立刻感受到下午二三點鐘太陽的威力。強烈的陽光,強烈到眼睛會睜不開的程度。熱,很熱,非常熱。整個世界像是白熱化了似的,除了進入小聚落時偶有樹蔭或牆蔭,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躲開。好在,遠遠地,我能夠看到有一座城鎮。依據指南,那應該就是今天的目的地。帶著只要再撐一下的心情,鼓起勇氣,離開牆邊的陰影,繼續往前行。
然而,這條已經完全沒有陰影的路,居然硬生生地轉向與城鎮不同的方向。我的方向感告訴我自己離那個城鎮愈來愈遠,指示的方向要我繞過另一個山頭,天知道接下來還有幾個山頭在等著我。難道,難道視野可見的城鎮還不是今天的目的地?指南寫著會經過的老葡萄藤,至今仍未見到蹤影,除了小徑旁邊開始出現的藤蔓籬笆,以及掛在籬笆上、用火紅大字寫著的「老葡萄藤」牌子。我的天啊,書上寫的老葡萄藤難道就是這籬笆呀?籬笆的後面,看起來也不像是葡萄園呀。深深地,有一種受騙的感覺。你說會有老葡萄藤,結果只有一些快被曬乾的老藤籬笆,牌子還掛得好像風景區的解說牌一樣。並不好笑,好嗎?頂著烤爐般的烈陽,討厭的石頭路,而且是下坡,開始出現。同時,身體開始抗議,好幾天沒有狀況的右屁,再次開始刺痛我無力的身軀。
對,世界的秩序不就是這樣嗎?愈慘的時候就愈會遇到糟糕的狀況,偏偏如果不繼續前進,還有無情的太陽在頭頂上烤著。前進,不前進?這是問題,理論上應該要接這一句。可是,不然。在沒有選擇的情形下,根本沒有提問的權利。你唯一的選擇,是努力的往前爬,爬出這個烈陽-下降石頭坡-假葡萄藤地獄。我真的生氣了,帶著恨意,我用木杖邊罵邊揮打地上的石塊。就是你們害我屁股痛,而且連休息的地方也沒有。因為屁股痛,只能跳著前進。不只如此,堵氣的對象也毫無所謂,你知道這有多蠢嗎?然後我看到了前方出現了一家咖啡屋,歡迎你進去喝個涼的、補充熱量。不假思索,不是進去休息,而是我找到了痛苦的來源:一定是他們為了做生意,而把路線劃到他們家門口的!一定是這樣!
再痛苦的路途也有抵達的時候。終於,邊跳邊走,回到了柏油路,漸漸進入了市區。每天最痛苦的時刻其實是抵達的時候,不論路程有十五公里還是二十五公里。為什麼呢?因為心理已經給自己一個期待,一個限度,例如再過一個小時就可以到了那樣。可是,如果一個小時過了,一個半小時過了,二個小時過了,卻仍未抵達,那個感覺真是比知道還有四個小時路程還要痛苦。心理影響身體,在這情況下再明顯不過,只要超過預計時間或里程,四肢酸痛的程度馬上達到頂峰,進入半絕望的狀態。就算多走十分鐘,都比預計行程內的十分鐘還要痛苦異常。就這樣,痛苦地到了市區,循著露營區的牌子往中心走。然而,大約又走了幾百公尺吧,突然另一塊露營區的招牌出現,指著我們來的方向。難道是剛才看錯了?往回走吧。走到第一塊指示牌,發現方向的確指向第二塊指回相反方向的招牌。難道,這就叫做命運的捉弄嗎?兩個人站在車子來來去去的大馬路口,不知該怎麼辦。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,說話就會大聲起來。正在大聲到一半,走來兩個輕裝的健行夫妻,沒想到他們知道露營區怎麼去。好似找到了救星,跟著他們往市區走(第一個招牌的方向),進入市區,穿過石頭房屋,再次出市區,來到一座類似穀倉的屋子旁邊,一扇柵欄綁著鐵鍊。「就是這兒了!」「哪?」「就這兒。這是露營區的後門。」說著,把柵欄打開,原來鐵鍊是鍊假的。往身後一看,就在這後門的路口,又有兩個牌子指著露營區的方向,兩個牌子指的的方向完全相反,但沒有任一個指著我們進入的地方。只能說,不知道是老闆鬼打牆,還是不希望人客光顧了...雖然這個露營區中的人數出於我的想像。安置好營帳,洗了澡,已經五點多了。從早上十點出發,到下午五點,今天花了六七個小時在路上,然而指南寫的公里數只有16公里。不可信的數據。隔天早上我們遇到的一個年輕人,也會告訴我們,他也感覺被這里程給騙了,也感覺這段路不好走。幸好,還是抵達了,離開了下坡路,屁股也不太痛了;進入了傍晚,陽光也柔和了;紮了營,心裏也鬆了一口氣。雖然累,但還是利用了剩餘的日光時間逛了逛這座城鎮。在咖啡館坐著的同時,遠方突然打起雷來,落下了一些雨點。事後我聽說,這時間還沒抵達的人,在路途上都不免淋了一小時的大雷雨。往這方面想,今天的運氣似乎也沒那麼糟糕。
